Volume 9, No. 1 • February 2026   Issue PDF

健康偏见、孕产妇生理与孕产妇死亡的潜在诱因：麻醉医师的产科视角

by Courtney Martin, DO, MHA, FACOG

1 2 月, 2026

Summary: 

面对不断攀升的孕产妇死亡率，麻醉医师必须认识并克服“认知偏见”，即错误地认为产科患者天生健康、耐受力强，这一认知存在极大风险。为应对孕产妇人口结构变化与基础慢性病增多的现状，需开展主动、严密的临床监测，以检测并预防被妊娠期正常生理变化所掩盖的快速失代偿。

引言

在美国，孕产妇死亡率与严重孕产妇并发症 (SMM) 的发生率正持续上升。仅脓毒症一项，目前就占孕产妇死亡原因的近 13%，与出血和高血压疾病相当。1 在回顾孕产妇死亡病例时，令人震惊的是这些案例在多学科审查委员会看来本可避免。问题的主题始终如一：识别延迟、升级延迟、直至患者病情危重后才启动干预措施。

要实现向预测失代偿及早期干预的转变，必须认识到导致孕产妇发病与死亡的两大隐性因素：健康偏见与妊娠期生理掩盖。这两个认知陷阱与麻醉医师尤为相关，他们通常仅在患者已出现失代偿后才参与患者护理，并面临着复苏已丧失妊娠期生理储备的患者的艰巨任务。

妊娠期危险信号

妊娠期护理中的“健康偏见”与“异常现象常态化”

健康偏见是指临床医生的一种潜意识倾向：即便症状提示异常，仍认为年轻、外表健康的孕妇状况良好。2 这种健康偏见可能延伸至有既存疾病、病情复杂的孕妇，使相关人员低估给妊娠带来极高风险的真实病情。在年龄逐渐增高、肥胖比例不断上升的孕产妇人群中，这一问题尤为令人担忧，这类人群发生 SMM 与死亡的风险相互叠加，其所出现的并发症可能远超正常健康孕妇的常见表现。

健康偏见本质上降低对严重疾病的临床警惕性。例如，对于存在感染或有脓毒症的孕产妇，健康偏见可能导致医护人员轻视患者主诉、忽视异常生命体征与实验室检查结果。正是这种与妊娠相关的乐观主义，解释了为什么心动过速常被当作“正常妊娠”、为什么气短仅被归咎于妊娠子宫，或为什么产后疲劳被当作正常现象，而不是作为可能的脓毒症或心肌病进行评估。

“异常现象常态化”是与之相关的一种现象，指在反复接触未产生负面结局后，安全标准逐渐侵蚀。3 健康偏见与异常现象常态化在产科和儿科中十分常见，因为异常结局相对较少，且大多数患者看起来健康。异常现象常态化可能包括无视警报、跳过流程或不使用核查表。久而久之，无意的否认、忽视和最终的护理延迟，可能引发并发症甚至死亡。此外，系统性及个体化健康偏见，还会与针对弱势人群的无意识偏见相叠加，进一步加大诊治差距。如果不加以干预，这些认知陷阱会延误病情识别与护理升级，给母婴结局带来风险。对于麻醉医师而言，延迟识别严重疾病可能意味着麻醉团队只能在患者病情垂危时才介入，此时气管插管、血流动力学支持或输血的风险显著升高，安全余地更小。

孕妇

掩盖病情恶化的孕产妇生理特点

妊娠期生理可能造成一种危险局面：患者看似病情平稳，一旦恶化便急转直下，特别是当系统依赖非妊娠临界值发出警报，且医疗照护团队未经过培训、无法主动识别孕妇早期失代偿体征时。在临床上理解孕产妇生命体征与生理特点，对早期识别至关重要。例如，妊娠期血浆容量增加、全身血管阻力降低，可使孕产妇心率略微加快、血压下降，而明显的心动过速与低血压常被错误地解读为“正常”。同样，妊娠期发热反应迟钝意味着感染可能不伴随发热，约 20% 的孕产妇脓毒症病例无发热表现。2

同样令人担忧的是，对妊娠期实验室数值差异缺乏认知，相关系统安全预警也存在缺失。目前已有专门为产科患者设计的评分工具，如“MEWS”或“MEWT”，用于预测病情恶化并提醒团队注意妊娠期生命体征异常。4-5 这些评分采用的生命体征参数比成人评分工具更贴合妊娠期特点。对孕产妇生理的错误解读同样可能造成延误。一个常见例子是认为呼吸急促是妊娠期的生理现象。这并不正确，虽然妊娠期存在代偿性呼吸频率增加，但不应超过 24 次/分。除了生命体征参数的差异，妊娠期还需要调整实验室值的参考范围。例如，孕妇基线肌酐水平为 0.4-0.8 mg/dL，意味着“正常”值 1.0 mg/dL 实际上已提示急性肾损伤正在发生。妊娠期正常 PaCO₂ 约为 32-35 mmHg，因此“正常”的 PaCO2 值 40 mmHg 在孕期属于异常，提示通气不足、CO2 潴留，甚至可能预示即将发生呼吸衰竭。妊娠期血管内血容量增加及由此导致的稀释性贫血，可能掩盖出血。妊娠期高凝状态则使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DIC) 更难识别，往往发展至严重阶段才被发现。在孕晚期，孕妇纤维蛋白原正常值应大于 400 mg/dL，而普通成人正常值为 200 mg/dL。6-9 遗憾的是，大多数实验室数值未根据妊娠期进行调整，医疗系统也未设置针对这些妊娠期特异性实验室数值异常的关键警报。此外，针对孕产妇的安全基础设施和警报与普通成人的现有设施相比仍十分匮乏，迫使产科护理团队依靠个人来记忆这些差异。对于所有为产科患者提供护理的医疗系统而言，配置带有孕产妇专属生命体征与实验室检查结果警报功能的电子健康记录 (EHR) 系统至关重要，且应覆盖急诊科、手术室及重症监护室 (ICU) 等可能为这些患者提供护理的场所。10

拒绝进行孕产妇诊断与治疗的偏见

健康偏见还可能表现为过度强调理论上的胎儿风险，却牺牲了孕产妇安全。临床上常常因担心致畸、辐射风险，或顾虑药物会进入乳汁，而推迟甚至拒绝为孕产妇使用诊断工具、采取治疗干预措施，尽管已有证据表明及时对孕产妇采取干预措施才是对母婴双方最好的保护。这类示例包括不进行胸部 X 线检查、肺动脉 CT 造影或其他指征明确的影像学检查；推迟必要的手术或心血管治疗；以及犹豫给予对抗生素、血管加压药物或其他指征药物。这些治疗延误只会进一步加剧对严重疾病识别的延迟，导致发病率和死亡率增加。事实上，不愿积极治疗孕产妇疾病，本身就可视为一种偏见。对所有重大死亡病例的审查均显示，稳定孕产妇病情是胎儿存活最重要的决定因素。除少数已知会对胎儿造成风险的情况（例如在有合适替代药物时，使用具有明确致畸性的药物）外，妊娠患者均应接受标准护理评估与治疗。11-15

系统层面影响因素与公平性考量

除健康偏见与生理掩盖外，人口统计学和社会决定因素也进一步加剧了风险，因为孕产妇死亡率在人群中并非均匀分布。40 岁及以上孕妇死亡率比 25 岁以下者高出近 7 倍，因为年龄相关的合并症与生理储备下降会显著增加妊娠期风险。16-18 妊娠相关死亡率也随体重指数 (BMI) 升高而增加，BMI ≥ 40 kg/m2 的女性，风险是较低 BMI 人群的 5-6 倍。对于麻醉医师而言，这意味着出现困难气道/插管失败、药代动力学改变以及应激状态下血流动力学更不稳定的可能性更大。种族与族裔也会影响孕产妇风险：黑人女性的妊娠相关死亡率是白人女性的 3-4 倍，其中 40 岁以上黑人女性风险最高。16-18 美洲印第安人和阿拉斯加原住民女性的风险也升高 2 倍以上。即使在控制社会经济地位与合并症后，这些不平等依然存在，反映了系统性偏见与就医障碍。无保险、保险不足或依赖政府资助的患者，其妊娠相关死亡率是拥有私人保险者的 2-4 倍。预防保健可及性不足、护理升级延误，加之系统性障碍，共同加剧了这一风险。16-18

对麻醉团队的启示

对于麻醉团队而言，这些偏见和生理挑战会在最危急的时刻叠加出现：患者濒临衰竭且储备极低。若识别延迟，会导致气管插管危险加剧、复苏难度加大、输血更为紧迫。

麻醉医师应牢记以下建议：

  • 不轻易接受表面上的“正常”。牢记根据孕产妇调整的生命体征与实验室数值。
  • 倡导早期升级。适时推动脓毒症集束化治疗的启用、大量输血方案的启用和/或 ICU 的及时转入。
  • 鼓励适时早期实施椎管内麻醉。与其等到临产再行动，不如及时实施硬膜外麻醉，因为患者状况恶化（如 HELLP 综合征或脓毒症）可能会增加椎管内麻醉风险，甚至使其无法实施。
  • 支持产后警惕。产后阶段监护强度下降、护士配比增加，患者可能出现失代偿。关于严重产后并发症警告信号的出院教育至关重要。
  • 推动及时诊断与干预。 若因顾虑胎儿而不当推迟孕产妇的诊断与治疗，应主动发声——母亲病情稳定，才是胎儿最安全的保障。

系统层面解决方案

想要彻底纠正偏见和生理掩盖，必须从系统层面做出变革：

  • 将根据妊娠期调整的临界值纳入 EHR 早期预警系统。 在产科实践中，依赖非妊娠正常实验室数值和生命体征临界值并不安全。
  • 使用模拟揭示健康偏见。利用“外表健康”的患者病情快速恶化的场景，开展团队培训。
  • 将麻醉团队早期介入常态化。尽早让麻醉团队介入，而不仅仅是在患者心跳骤停时。
  • 采用包含明确麻醉触发点的集束化流程。在出血、高血压、脓毒症应对流程中，从一开始就明确麻醉医师的职责。
  • 将孕产妇优先的诊疗理念制度化。建立相关标准，在诊断与治疗决策中，明确将稳定孕产妇状况作为优先事项。

结论

如果不解决根深蒂固的健康偏见和妊娠期独特的生理特点，就无法降低孕产妇死亡率及 SMM 的发生率。这些导致延迟的潜在诱因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是可以解决的：通过重新校准临界值、构建更完善的体系、打破固有认知。

对于麻醉专业人员而言，这一警示尤为紧迫：你们的警觉、发声以及在早期识别中的主导作用，能够改变诊疗进程。在看似“正常”却并不正常的情况下主动发声，积极推动合理的诊断与治疗，与产科团队携手纠正偏见，我们就能更好地预测和预防失代偿、优先考虑早期干预、保障孕产妇安全，并缩小可预防伤害方面的差距。

 

Courtney Martin, DO, MHA, FACOG 是获得委员会认证、MIGS 认证的妇产科住院医师。

作者没有利益冲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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